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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心灵的两篇小文

导读: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这年我十八岁,我下巴上那几根黄色的胡须迎风飘飘,那是第一批来这里定居的胡须,
所以我格外珍重它们,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经看了很多山和很多云。所有的
山所有的云,都让我联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着它们呼唤他们的绰号,所以尽管走了
一天,可我一点也不累。我就这样从早晨里穿过,现在走进了下午的尾声,而且还看到
了黄昏的头发。但是我还没走进一家旅店。
   
我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可他们都不知道前面是可处,前面是否有旅店。他们都这样
告诉我:“你走过去看吧。”我觉得他们说的太好了,我确实是在走过去看。可是我还
没走进一家旅店。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旅店操心。
    
我奇怪自己走了一天竟只遇到一次汽车。那时是中午,那时我刚刚想搭车,但那时
仅仅只是想搭车,那时我还没为旅店操心,那时我只是觉得搭一下车非常了不起。我站
在路旁朝那辆汽车挥手,我努力挥得很潇洒。可那个司机看也没看我,汽车和司机一样,
也是看也没看,在我眼前一闪就他妈的过去了。我就在汽车后面拚命地追了一阵,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高兴,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为旅店操心。我一直追到汽车消失之后,然后我
对着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马上发现笑得太厉害会影响呼吸,于是我立刻不笑。接着我
就兴致勃勃地继续走路,但心里却开始后悔起来,后悔刚才没在潇洒地挥着手里放一块
大石子。
    
现在我真想搭车,因为黄昏就要来了,可旅店还在它妈肚子里,但是整个下午竟没
再看到一辆汽车。要是现在再拦车,我想我准能拦住。我会躺到公路中央去,我敢肯定
所有的汽车都会在我耳边来个急刹车。然而现在连汽车的马达声都听不到。现在我只能
走过去看了,这话不错,走过去看。”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
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处奔,次次都
是没命地奔。眼下我又往高处奔去。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的不是旅店而是汽车。汽车
是朝我这个方向停着的,停在公路的低处。我看到那个司机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
晚霞。司机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脑袋正塞在车头里。那车头的盖子斜斜翘起,像是翻
起的嘴唇。车箱里高高堆着箩筐,我想着箩筐里装的肯定是水果。当然最好是香蕉。我
想他的驾驶室里应该也有,那么我一坐进去就可以拿起来吃了,虽然汽车将要朝我走来
的方向开去,但我已经不在乎方向。我现在需要旅店,旅店没有就需要汽车,汽车就在
眼前。
    
我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向司机打招呼:“老乡,你好。”
    
司机好像没有听到,仍在弄着什么。
    
“老乡,抽烟。”
    
这时他才使了使劲,将头从里面拔出来,并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手,夹住我递过去
的烟。我赶紧给他点火。他将烟叼在嘴上吸了几口后,又把头塞了进去。
    
于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我就绕着汽车转悠
起来,转悠是为了侦察箩筐的内容。可是我看不清,便去使用鼻子闻,闻到了苹果味,
苹果也不错,我这样想。
    
不一会他修好了车,就盖上车盖跳了下来。我赶紧走上去说:“老乡,我想搭车。”
不料他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粗暴地说:“滚开。”
   
我气得无话可说,他却慢悠悠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发动机响了起来。我知道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将不再有机会。我知道现在应该豁出去了。于是我跑到另一侧,也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准备与他在驾驶室里大打一场。我进去时首先是冲着他吼了一声:
 
“你嘴里还叼着我的烟。”这时汽车已经活动了。
    
然而他却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来,这让我大惑不解。他问:“你上哪?”
    
我说:“随便上哪。”
    
他又亲切地问:“想吃苹果吗?”他仍然看着我。
    
“那还用问。”
    
“到后面去拿吧。”
    
他把汽车开得那么快,我敢爬出驾驶室爬到后面去吗?于是我就说:“算了吧。”
    
他说:“去拿吧。”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说:“别看了,我脸上没公路。”
    
他这才扭过头去看公路了。
    
汽车朝我来时的方向驰着,我舒服地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和司机聊着天。现在
我和他已经成为朋友了。我已经知道他是在个体贩运。这汽车是他自己的,苹果也是他
的。我还听到了他口袋里面钱儿叮当响。我问他:“你到什么地方去?”
   
他说:“开过去看吧。”
 
这话简直像是我兄弟说的,这话可多亲切。我觉得自己与他更亲近了。车窗外的一
切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云都让我联想起来了另一帮熟悉人来了,于是我又叫唤
起另一批绰号来了。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旅店,这汽车这司机这座椅让我心安而理得。我不知道汽车
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汽
车在驰着,那就驰过去看吧。
 
可是这汽车抛锚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我把手搭在他肩
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正在把他的恋爱说给我听,正要说第一次拥抱女性的感觉时,
这汽车抛锚了。汽车是在上坡时抛锚的,那个时候汽车突然不叫唤了,像死猪那样突然
不动了。于是他又爬到车头上去了,又把那上嘴唇翻了起来,脑袋又塞了进去。我坐在
驾驶室里,我知道他的屁股此刻肯定又高高翘起,但上嘴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
他的屁股,可我听得到他修车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把脑袋拔了出来,把车盖盖上。他那时的手更黑了,他把脏手在衣服上
擦了又擦,然后跳到地上走了过来。
 
“修好了?”我问。
    
“完了,没法修了。”他说。
    
我想完了,“那怎么办呢”我问。
    
“等着瞧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仍在汽车里坐着,不知该怎么办。眼下我又想起什么旅店来了。那个时候太阳要
落山了,晚霞则像蒸气似地在升腾。旅店就这样重又来到了我脑中,并且逐渐膨胀,不
一会便把我的脑袋塞满了。那时铁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地方长出了一个旅店。
    
司机这时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广播操,他从第一节做到最后一节,做得很认真。做完
又绕着汽车小跑起来。司机也许是在驾驶室里呆得太久,现在他需要锻炼身体了。看着
他在外面活动,我在里面也坐不住,于是,打开车门也跳了下去。但我没做放手操也没
小跑。我在想着旅店和旅店。
   
这个时候我看到坡上有五个骑着自行车下来,每辆自行车后座上都用一根扁担绑着
两只很大的箩筐,我想他们大概是附近的农民,大概是卖菜回来。看到有人下来,我心
里十分高兴,便迎上去喊道:“老乡,你们好。”
    
那五个骑到我跟前时跳下了车,我很高兴地迎了上去,问:“附近有旅店吗?”
    
他们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车上装的是什么?”
   
我说:“是苹果。”
    
他们五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汽车旁,有两个人爬到了汽车上,接着就翻下来十筐苹果,
下面三个人把筐盖掀开往他们自己的筐里倒。我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情景让
我目瞪口呆。我明白过来就冲了上去,责问:“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谁也没理睬我,继续倒苹果。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喊道:“有人抢苹果
啦!”这时有一只拳头朝我鼻子上狠狠地揍来了,我被打出几米远。爬起来用手一摸,
鼻子软塌塌地不是贴着而是挂在脸上了,鲜血像是伤心的眼泪一样流。可当我看清打铁
那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时,他们五人已经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司机此刻正在慢慢地散步,嘴唇翻着大口喘气,他刚才大概跑累了。他好像一点也
不知道刚才的事。我朝他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可他根本没注意我在喊什么,仍
在慢慢地散步。我真想上去揍他一拳,也让他的鼻子挂起来。我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大
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他这才转身看了我起来,我发现他的表情越来越高兴,我
发现他是在看我的鼻子。
    
这时候,坡上又有很多人骑着自行车下来了,每辆车后都有两只大筐,骑车的人里
面有一些孩子。他们蜂拥而来,又立刻将汽车包围。好些人跳到汽车上面,于是装苹果
的箩筐纷纷而下,苹果从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样流了出来。他们都发疯般往自
己筐中装苹果。才一瞬间工夫,车上的苹果全到了地下。那时有几辆手扶拖拉机从坡上
隆隆而下,拖拉机也停在汽车旁,跳下一帮大汉开始往拖拉机上装苹果,那些空了的箩
筐一只一只被扔了出去。那时的苹果已经满地滚了,所有人都像蛤蟆似地蹲着捡苹果。
    
我是在这个时候奋不顾身扑上去的,我大声骂着:“强盗!”扑了上去。于是有无
数拳脚前来迎接,我全身每个地方几乎同时挨了揍。我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几个孩
子朝我击来苹果。苹果撞在脑袋上碎了,但脑袋没碎。我正要扑过去揍那些孩子,有一
只脚狠狠地踢在我腰部。我想叫唤一声,可嘴巴一张却没有声音。我跌坐在地上,我再
也爬不起来了,只能看着他们乱抢苹果。我开始用眼睛去寻找那司机,这家伙此刻正站
在远处朝我哈哈大笑,我便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比刚才的鼻子更精彩了。
 
那个时候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用眼睛看着这些使我愤怒极顶的一切。
我最愤怒的是那个司机。
    
坡上又下来了一些手扶拖拉机和自行车,他们也投入到这场浩劫中去。我看到地上
的苹果越来越少,看着一些人离去和一些人来到。来迟的人开始在汽车上动手,我看着
他们将车窗玻璃卸了下来,将轮胎卸了下来,又将木板橇了下来。轮胎被卸去后的汽车
显得特别垂头丧气,它趴在地上。一些孩子则去捡那些刚才被扔出去的箩筐。我看着地
上越来越干净,人也越来越少。可我那时只能看着了,因为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只能让目光走来走去。
    
现在四周空荡荡了,只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还停在趴着的汽车旁。有几个人在汽车旁
东瞧西望,是在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看了一阵后才一个一个爬到拖拉机上,于
是拖拉机开动了。
    
这时我看到那个司机也跳到拖拉机上去了,他在车斗里坐下来后还在朝我哈哈大笑。
我看到他手里抱着的是我那个红色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背包里有我的衣服和
我的钱,还有食品和书。可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
    
我看着拖拉机爬上了坡,然后就消失了,但仍能听到它的声音,可不一会连声音都
没有了。四周一下了寂静下来,天也开始黑下来。我仍在地上坐着,我这时又饥又冷,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爬起来,我爬起来时很艰难,因为每动一下全身就
剧烈地疼痛,但我还是爬了起来。我一拐一拐地走到汽车旁边。那汽车的模样真是惨极
了,它遍体鳞伤地趴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也是遍体鳞伤了。
    
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遍体鳞伤的汽车和遍体鳞伤的我。我无限悲
伤地看着汽车,汽车也无限悲伤地看着我。我伸出手去抚摸了它。它浑身冰凉。那时候
开始起风了,风很大,山上树叶摇动时的声音像是海涛的声音,这声音使我恐惧,使我
也像汽车一样浑身冰凉。
    
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座椅没被他们撬去,这让我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驾驶
室里躺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漏出来的汽油味,那气味像是我身内流出的血液的气味。
外面风越来越大,但我躺在座椅上开始感到暖和一点了。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
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
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我躺在汽车的心窝里,想起了那么一个晴朗温和的中午,那时的阳光非常美丽。我
记得自己在外面高高兴兴地玩了半天,然后我回家了,在窗外看到父亲正在屋内整理一
个红色的背包,我扑在窗口问:“爸爸,你要出门?”
 
父亲转过身来温和地说:“不,是让你出门。”
    
“让我出门?”
    
“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后来我就背起了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
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北京
 
彭见明:那人那山那狗
 
父亲对儿子说:“上路吧,到时候了。”
 
天还很暗,山、屋宇、河、田野都还蒙在雾里。鸟儿没醒,鸡儿没叫。早啊,还很早呢。可父亲父亲对儿子说:“到时候了。
 
父亲审视着儿子阔大的脸庞,心里说:“你不后悔吧?这不是三天两日,而是长年累月的早起哩!”
 
桌上摆着两只整整齐齐的邮包。邮包已经半旧。父亲在浆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庄严地移交给儿子,并教他怎样分门别类装好邮件,教他如何包好油布。山里雾大,邮件容易沾水。
 
父亲小心地拿过一条不长的、弯弯的扁担,熟练地系好邮包。于是,在父亲肩上度过了几十个春秋的扁担,带着父亲的体温,移到了一个厚实的、富有弹性的肩膀上。这肩膀子很有些力量,像父亲的当年。父亲满意这样的肩膀。
 
父亲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特别是手脱离儿子肩膀的那一刻。眼睛有些模糊,屋里的摆设忽然间都模糊了,把儿子高大的身影也融到了墙的那边。啊啊,心里梗得厉害。他赶紧催促儿子:“上路吧,到时候了。”
 
父亲和儿子的手背,同时拂过一抹毛茸茸的东西——是狗,大黄狗。
 
它早起来了。老人倒给它的饭已舔光。狗紧挨着老人,它对陌生的年轻汉子表示诧异:他怎么挑起主人的邮包?主人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样,是要出发了,像往常一样。远处,有等待,有期望。在脚下,有无尽伸延的路。那枯燥、遥远、铺满劳累、艰辛而又充满情谊的路啊……
 
吹熄灯,轻轻地带拢邮电所的绿色小门——轻轻的,莫要惊醒了大地的沉睡,莫要吵乱了乡邻们的好梦。黄狗在前面引路,父亲和儿子相跟着,上路了。出门就是登山路。古老的石级,一级一级朝雾里铺去,朝高处铺去,朝远处铺去……
 
在很漫长的日子里,只有他和狗,悄悄地划破清晨的宁静。现在,是两人——他和儿子。扁担和邮包已经换到另外一副肩膀上,这是现实,想不到“现实”的步子这么快——支局长有一回上山来,对他说:“你老了。”
 
老了吗?什么意思?他不理解。他和狗辞别支局长以后便进山了。
 
不久前,支局长通知他出山。在喝过支局长的香片茶以后,支局长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大立柜上的穿衣镜跟前,说:“你看看你的头发。”
 
他看见一脑壳半“霉”的头发,心里略顿,想:年岁不饶人哪。是老些了。
 
支局长捋起老人的裤管,抚着膝盖上那发热红肿的地方,说:“你看你这腿。”
 
不假,腿有点毛病。这算什么呢?人到老年,谁也不保谁没个三病两痛哩。
 
支局长看定老人,说:“你退休吧!”
 
老人急了:“我还能……”
 
“莫废话了。你有病,组织上已经做了决定。”在找老人谈话之前,支局长就暗地里让他儿子检查身体,填过表,学习训练了半月余。
 
他没有让过多的伤感和执拗缠住自己,他清楚,他的“热”和“能”不太多了,像山尖上悬挂的落日,纵有无尽的眷恋,但是,那又能维持多久呢?他恨自己的脚,这该死的脚,那么沉重、麻木,还钻心般痛。唉,脚的事业,怎么可以没有硬朗的步伐呢?郎中说,搞蜈蚣配药吃或许有效——他吃了一百条,不见效。有人说,吃叫鸡公、吃狗肉或许好。都吃了,也不见好。那顽皮的膝盖骨哎。什么地方不可以痛,偏偏要痛在这里。一片茅草阻河水,永世的遗憾哟。
 
让儿子顶替,能顶替吗?仅仅是往各家各户递信送报吗?没那么简单。仅仅是凭着年轻血旺,爬山过岭吗?没那么容易。
 
于是,要带班,要领他走路,要教他尽职,还要告诉他许多许多。
 
于是,上路了。那新人迈开了庄严的第一步,那老人开始了告别过去的最后一趟行程。
 
还有狗。
 
晨雾在散,在飘,没响声地奔跑着,朝一个方向劈头盖脸倒去。最后留下一条丝带、一帕纱巾、一缕青烟。这时分,山的模样,屋、田畴、梯田的模样才有眉有眼——天亮了。近处有啁啾的小鸟,远处和山垅里回荡着雄鸡悦耳的高唱。
 
父亲发现:平川里来的年轻人满脸喜色,眼睛朝田野里乱转。是啊,对于他,山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父亲想告诉儿子:要留神脚下。脚下是狭窄的路、溜滑的青石板,怕失脚。但没说,让他饱览一番吧,让他爱上山,要与山过一辈子,要爱呢!
 
他告诉儿子:他跑的这趟邮路,有两百多里路。在中途要歇两个晚上,来去要三天。这第一天要走八十里上山路,翻过天车岭,便是望风坑;走过九斗垅,紧爬寒婆坳;下了猫公嘴,中午饭在薄荷冲;再过摇掌山,夜宿葛藤坪。这一天最累人,最辛苦,所以要早起。走得紧,才不至于摸黑投宿。
 
“不可以歇在其他地方?”
 
“不能。第二天、第三天不好安排。”父亲说。
 
狗在前面慢慢走。它走的是老乡邮员曾经走的速度。以往跑邮,高大而健壮的黄狗颈上系着一根皮带。上岭时分,主人一手抓着皮带的另一头,狗便用劲地帮主人一把。今天出发的时候,狗依惯例伏在老人脚旁,等待着系好皮带。老人却拍拍它的脑袋,酸楚地、动情地说:“今天,不用了,走吧。”狗昂起头看定主人,它不相信。当看到邮包确实已经移到了另外一个肩膀上,才慢慢爬了起来。它跟随主人九年,以往出发,主人总和它喃喃地“聊”着。今天呢,没有!是因那年轻人的缘故吗?也许是。狗恶意地看了新来的陌生汉子一眼。
 
儿子嫌狗走得慢,便用膝盖在狗屁股上顶了一下。父亲说:“不要贪快哩,路要均匀走。远着哩。暴食无好味,暴走无久力哩。”
 
狗越过陌生汉子的胯裆,看看老人的眼色。它没看出要加速的示意。它不理睬年轻人的焦虑,它依旧平衡着它的速度。
 
老人从狗的步子里,知道速度和往常一样。但是,他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适应这种步子了。他不理解,两肩空空,光身走路竟会这样。倘若没人来接班,倘若今天还是自己挑担送邮,倘若支局长不催着自己退休,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因为有了寄托,思想上放落了一身枷,病痛抬头了,人就变娇了呢?是的,一定是。唉唉,人啊人,是这么个样子。
 
儿子从父亲的呼吸里听出了什么。他站住双脚,稳稳地用双手扶着扁担换换肩。他看着父亲,眼睛在皱起的眉毛底下流露出不安。在父亲那风干了的橘皮样的脸庞上,浸出豆大滴汗珠,脸色呢,极不好看。
 
他对父亲说:“爸,你累了。”
 
父亲用袖子揩去汗珠子:“走热的。”
 
“爸,你不行,你走不动了。转身回去吧。”
 
“没什么。年纪不饶人哩。”
 
“你回去吧,放心,我晓得走的。俗话说,路在嘴巴上。”
 
父亲脸色一沉,快生气了。
 
于是,这才继续着行程。
 
这时太阳已经把山的顶尖染成一片金色,而山脚却被云遮雾盖了。好像这山浮在水里,风吹雾动,这没着落的山也跟着浮游。“难怪神仙要住在山上呢!”老人每每目睹这样的美景,他便想起传说中的神话。他的神情特别专注,说不定,哪个山坳拐弯处会飘过来一朵五彩祥云,上面站着观音圣母或是托塔李天王呢。这空空山野、漫漫行程,是一个任那万千思绪神游的天地;这空幽而缥缈的云中岛屿,确实能勾起身临其境的人恍惚而神奇的联想。
 
啊啊,人哩,毕竟是幻觉最丰富、最有感受力的。老乡邮员靠着它,战胜寂寞,驱散疲劳。现在,他又回到了过去,他又陷入痴想,一个人暗自笑了,觉得身子腿脚轻松了许多,甚至,想吹几句口哨儿。
 
可是,老人那憨实的独生子却早已游离于那迷人的景色。
 
那脚步,沉重得多了。
 
“汪、汪、汪。”
 
狗站在金色的峰峦上,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朝山那面高声叫着。那声音在山谷间碰撞,成了这天地里最动听、最富有生气的乐句。
 
想不到,这沉默的、温驯的狗竟有这么响亮的嗓门。双耳耸起、昂首翘尾,竟有这么威武、神气。父亲说:它在“告诉”山下里的人,说什么人来了。将有什么山外边的消息和信件带给他们。
 
对于盼望,任谁都可能觉得,每一分钟都是漫长的。狗在预告,在减短这讨厌漫长的时间。
 
在山顶,在金色的、温柔的阳光里,父亲、儿子和狗打住了。这儿有一块歇脚的宽大的青石板。父亲指着山的那面,告诉儿子这叫什么地方,有多少大队、生产队,需要分门别类发放的报纸书刊的类别和数目。这笔细细的流水账,好像刻在他那有着花白头发保护层的大脑里。
 
在谈完业务以后,父亲特别叮嘱儿子:“倘若桂花树屋的葛荣荣有信,那就要不惜脚力,弯三里路给送去。他和大队秘书关系不好,秘书不给他转信。”
 
“哪个桂花树屋?”
 
“你看。”父亲用手带着儿子的眼睛在山下的冲里、垅里、屋场间穿梭。
 
“木公坡的王五是个瞎子。他有个崽在外面工作,倘若来了汇票,你就代领了,要亲手交给王五。他那在家的细崽(细崽:儿子)。不正路,以前曾被他瞒过一回汇款。你记住了?”
 
“记住了。”
 
“螺形湾这两年养了兔。去送信时,要喊住狗,莫做野兽子咬,狗还没习惯……”
 
还有许多。站在山顶、岩坎,俯瞰着纵横交错的山冲、落,父亲让儿子靠在他身边,详尽地讲解着他的业务、经验,还有他曾经注意过的事情和有必要引起注意的事项。每说一宗,他要问儿子一句:“记得不?”看儿子认真地点过头,他才接着说。他甚至背出了马上就要通过的几个大队的干部、党员、民办教师、重要人物、经常性服务户的人名单。儿子是否都点过头?都记得牢?老人已不大追究了。他觉得:一些话、应该说。应该让儿子知道。他不是来顶父亲的班吗?父亲知道的,接班的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儿子很像父亲。笑模样、语气、利索干净的手势、有条有理的工作,都像。父亲高兴,乡亲们更高兴。父亲向人们说:今后这一带得由儿子来跑邮。于是,大队干部马上带头鼓掌欢迎。人们自然问起老乡邮员的去路,老人没说退休的事,他撒谎说:将来也是跑这一带,和儿子轮流跑。说这话时,他觉得眼圈那儿一热,他赶紧掏出手帕擦擦鼻子借以掩饰。啊呀,这个谎,可是一个心酸的谎啊。
 
邮包掏空了一些,但很快又塞满了。有要寄包裹的、要发信的、汇款的,都准备好放在学校民办教师那里。这是父亲的规矩。邮递员也是邮收员呢。八十多斤的邮包,挑回去,只怕是有增无减哩。
 
其实,只隔三天没来,父亲就像隔了半年似的,没完没了地打听山里的情况:牛啦,猪啦,结亲嫁女啦,鸡毛蒜皮,面面俱到。
 
容不得父亲再婆婆妈妈,年轻汉子和狗已经沿着乡间阡陌、傍溪小道,打前头上路了。
 
夜快降临的时分,黄狗倏地跑过山坳,“汪汪”地一阵吠,然后兴奋地摇着尾巴跑转回来。儿子猜想:葛藤坪到了。
 
葛藤坪有一片高低不等的黑色和灰色的屋顶,门前有一条小溪。小溪这边菜田里,有人在暮色里挥舞锄头,弓着腰争抢那快去的光阴。
 
黄狗又跑到一个穿红花衣服的女子身边停下来,不走了,高兴地在她身边转着。红花衣女子伸起腰,拿眼睛在路上寻找邮递员,用生脆的嗓子高喊着老乡邮员的名字,并放下手中活计,奔跑过来,去接年轻人的担子。老人看了出来,在儿子那高大的身架面前,那张有模有样、健康红润的脸庞面前,姑娘显得有些腼腆,脸上分明拂过一片胭云。
 
老人向那姑娘介绍说:身边这位是他的儿子,是刚上任的乡邮员,壬寅年出生的……说这些干什么呢?儿子狠狠地白了父亲一眼。
 
这招惹了不少麻烦呢——洗脚水、一顿丰盛的晚餐、特别好的铺盖,还有夜宵。
 
父亲发觉自己荒唐了。为什么要说那么些话。为什么要住进这红花衣女子家来呢?他有些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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